是小說存在的唯一理由”:小說詢問什麼是個人的奇遇、探究心靈的內在事件、揭示隱秘而又說不清楚的情感、解除社會的歷史禁錮、觸控鮮為人知的日常生活角落的泥土、捕捉無法捕捉的過去時刻或現在時刻纏綿於生活中的非理性情狀,等等等等。 “小說是歐洲的作品。”昆德拉的這一斷語差不多在說,小說的興起是現代性的標誌,儘管古時候已有敘事,但還不能稱之為小說。小說是現代性這塊銅幣的另一面,上面印滿了歐洲近代四百年中無數的個人生活的花紋,“小說的道路畫出來就像與現代平行發展的一部歷史”。 昆德拉說近代哲學遺忘了人的生活世界,實為誇張。笛卡爾讓思想的原則數理化,哲學思想才幾乎主要成為自然世界觀的表達,才變得與關乎個體的人生敘事無關。在這一意義上說,小說的興起是近代科學世界觀造成的結果還算恰如其分。但是,昆德拉難道不知道帕斯卡爾、伏爾泰、哈曼、赫爾德、基爾克果、費爾巴哈、叔本華、馬克思、尼采?這些哲學思想家哪一個不關注人的生活世界?如果昆德拉不是對近代哲學思想的歷史無知,這種忽視就是故意的。 昆德拉故意忽視近代哲學的非理性一面的理由,是否就是“小說存在的唯一理由”?既然近代哲學思想家並非個個不關注人的生活世界,“小說存在的唯一理由”就不是僅僅因為小說關注具體的人生。 究竟什麼是“小說存在的唯一理由”?昆德拉稱塞萬提斯為歐洲小說的開山祖,他以為可以透過回答“塞萬提斯的偉大小說想說明什麼?”來回答這一問題。 據昆德拉說,塞萬提斯的小說之所以偉大,是因為你在其中找不到一種明確的、可以解決人生悖論的道德信念,只能找到一連串生命疑問。塞萬提斯棄絕了對一個善惡分明的世界的渴望,棄絕了宗法式的生活倫理的慾望:“在理解之前進行判斷,諸宗教與意識形態即建立於此慾望之上”。說到底,塞萬提斯的小說之所以偉大,就在於它肯定或認可了人生的道德相對性和模糊性。這才是小說存在的“唯一理由”,也是小說在現代性這塊銅幣的歷史花紋上刻寫的道德紋章。小說的真正敵人,不是近代的哲學和科學,而是現代之前的宗教-道德倫理的生活教條:區分善惡和對生活道德明晰性的要求: 當上帝慢慢離開那個領導宇宙及其價值秩序,分離善惡並賦萬物以意義的地位時,唐?吉訶德走出自己的家,他再也認不出世界。世界沒有了最高法官,突然出現在一片可怕的模糊之中;唯一的上帝的真理解體為數百個被人們共同分享的相對真理。就這樣,誕生了現代的世界,還有小說,以及和它一起的形象和正規化。……塞萬提斯使我們把世界理解為模糊不清,要面臨的不是一個絕對真理,而是一堆相對的互相對立的真理(這些真理被併入人們稱為角色的假想的自我中),因而唯一擁有的把握便是智慧的無把握,這同樣需要一種偉大的力量。(《藝術》,4頁) 好清楚,不是嗎?這哪裡是在講文藝理論家和批評家們所謂的小說技巧? 小說的興起——或者現代性的出現,根本是一個道德事件。這一事件的故事梗概一句話就可以說完:原來有一位掌管生活世界的道德秩序、能分清善惡的上帝,如今,這位上帝被放逐了。被誰和如何被放逐的,還不清楚。不過,這無關弘旨。重要的是,這一事件發生後——上帝這位最高的道德法官退位後,人生就成了一個充滿不可解決的道德悖論的過程。在此之前,人生過程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