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她醒來之後,眉宇間便與他從前看見的不太一般,可他除了迷惑,仍是不安,而此刻,他卻覺得她眉宇間的陰鬱與桀驁不馴竟像從不曾存在過,沒有厭惡、沒有輕蔑,甚至也沒有一絲同情,彷彿烏雲後的晴朗天空,溫暖清澈,也徹底散去了他心底最後一絲疑惑。半響,他緩緩地點了點頭:“嗯!”

“對了。”寶齡微微一笑,“珠算難不難?”

連生搖搖頭,又點頭:“心訣記熟了便沒那麼難了。”

“其實算盤還有首兒歌呢。”寶齡仔細回憶了一下,“長方框裡一條梁,串串珍珠裡面藏,珍珠跳上又跳下,千變萬化似魔方……珠算心法也有比較簡單的速記方法,譬如說三下五除二,你可以記作……”

連生偏過臉,聽得很認真,他的眼睛像是裝滿了月光的湖水,恬靜又專注,然後,唇邊不經意地浮上一抹微笑。可能連連生自己也不曾發現,他在笑,而且物件還是這個他一直視如蛇蠍的顧家大小姐。寶齡望著他的笑,有一刻怔忡,她從未見過他對自己笑,每一次見她,他總是劍拔弩張的,後來進了青雲軒,他也沒給過她好臉色看,她一直把他當做一個倔強驕傲的小屁孩罷了,而這一刻,她發現,他笑起來居然那麼好看,分明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,卻又像是已開到最繁華處的肆意綻放,青澀中夾雜著一絲……灼人的美。

如果說阮素臣是清澈溫柔的月光,那麼連生便是初升的太陽,她相信,他很快便會耀眼的叫人睜不開眼。

不知聊了多久,寶齡隱約覺得與這個少年從這一刻開始,有了一種全新的默契,就像他明知她就在跟前,卻會下意識地將她與顧寶齡區別開來;就像她分明應該糾正他,擺明自己的立場,但卻任由他這樣一般。

她安慰自己,連生是她身邊的人中,唯一一個與顧家並沒有太多牽繫的人,就連他留在顧家,也是她的安排,所以在他面前,她微微放下了戒備、摘下面具。也許,她真的需要這樣一個人,或者說,這樣一個……朋友,讓她可以做回片刻的自己。

而連生,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與他聊過天,不把他當做一個任人驅使的下人、一件玩物,平等的、坦然地與他說話,他感覺連四周的風都是輕的,鑽進毛孔,讓僵硬的身體漸漸鬆弛,讓戒備冰冷的心漸漸溫暖,就如同,那日她拉著他的手,傳來的溫度一般。

寶齡一覺醒來已是第二日中午。她撫著額頭,依然覺得口乾舌燥、眩暈目晃。幸好招娣很快給她端來了醒酒湯,她喝過才微微舒服了些,於是問招娣:“你昨天什麼時候睡的?還有,阮……四表哥跟寶嫿是什麼時候走的?”

這一切,她完全想不起來了。

招娣道:“四公子見我困了便叫我去睡,他與二小姐何時走的倒真不曉得,不過,後來半夜我醒了一次去解手,就看見……”

“看見什麼?”寶齡敏感地抬起頭。

“看見您與連生在外頭,您拉著連生,結果……結果兩個人都摔在了地上,我本想出來扶您的,可又見連生二話不說就將您拉了起來……”小臉微微一紅,招娣倒說不下去了。當時她驚訝地說不出話來,連生原本應該恨小姐才對,可昨兒她看見的那一幕,又好像分明不是那樣的。連生將小姐拉起來,又讓她靠在自己肩上,然後一動不動地坐著,生怕吵醒了誰一般。她覺得整顆心都在跳,連忙躺回床上,蓋起被子睡覺。

“是這樣?”寶齡張張嘴,一片茫然。

她好像記得躺在誰的懷裡,那人有很淡很淡的芳香,只不過她迷迷糊糊,以為是做夢罷了。沒想到居然是真的。她實在難以想象,連生看似消瘦無比的身體,居然有這樣大的力量。心裡忽然滑過一絲異樣的感覺,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連忙道:“你聽到我跟連生說什麼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