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意,那樣,便能抹去,只要那個少年消失,一切恩怨情仇便將不復存在,她拿回她的鏡子,她可以離開,就當是做了一場夢,縱然無法離開,她也可以開始新的生活,不用再去想他到底是否做過那一切,不用去想他對她究竟是真是假,不用,什麼都不用!這樣,不是很好嗎?很好很好。

可是,究竟是什麼,讓她那樣痛?

那個少年的生命不過幾天的時間,不,或許只是幾個時辰罷了。此刻,只要她將目光從那白色瓷瓶上錯開,他的生命便如一瓣白色的花瓣,輕輕地碎了。

從此,再也沒有這樣一個少年。

再也沒有……

再看不到他那清雅的面容,再看不到那就算是可惡的笑容,再也不會有恨,亦不會有……愛。她的心彷彿被一隻巨大的手攥住,一絲一絲,不是痛,而是被黑色的濃霧所掩蓋,快要窒息。

“阮素臣。”她聽到自己飄渺的聲音傳來。

“我可以不要這面銅鏡,我可以留下來,哪兒都不去,但——求你,我求你,救他,讓他醒過來。”方才心中激烈洶湧的波濤彷彿潮水退卻之後那般平靜,她的眼底再無波瀾,只是平淡地、從容地訴說一個決定。

亦是用最柔軟的語言,懇求他。

沒有別的辦法,她很明白此刻的阮素臣早已失去了理智,他的心被嫉妒、仇恨與那麼多年被矇在鼓裡的惱怒、諷刺所矇蔽,他的心裡充滿了怨念,或許,等那些情緒都平淡下來,他的心會有那麼一絲波動,會想到那躺在床榻上的少年終究與他血脈相連,會動搖、會猶豫,甚至,會出手相救,但她無法肯定,而且——她沒有時間在等。

對於邵九來說,此刻,每分每秒都是生命的流逝,她不能等,也等不起。

她無法用他的性命做賭局。她賭不起。

她唯一能做的,便是用自己來賭,賭自己在阮素臣心中還有那麼一點分量,賭阮素臣會因為她說的話而有所動容,賭阮素臣對她還有一絲絲心軟。

彷彿是什麼咔在了喉頭,吐不出也吞不下,阮素臣渾身僵直,臉上的血色在頃刻間被抽乾一般,定定地望著她。她蒼白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漆黑的眼眸卻閃爍著無比堅韌的光芒。那束光幾乎刺痛了阮素臣的眼睛,他的目光慢慢湧起一種不可名狀的情緒,有錯愕、有悲傷、有嘲諷……如潮水般交織在一起。

她居然賭上了自己的一輩子,只為了救那個少年!那麼,他真的要接受這樣一個她麼?以這樣的方式留下來,留在他身邊,他還清晰地記得她當初那般堅定的拒絕……可是,還有什麼辦法?她的心早已不在了,除此之外,他還有什麼辦法能夠留住她?

她已經表明了態度,若他對那少年不聞不問,那麼,待那少年死去,他便會真正失去她了吧?永遠地失去。

可是,他若救活了那個少年,她便真的會永遠留在他身邊,永不離開?

“你真的……決定了?”他不確信地又問了一遍。

畢竟,縱然阮素臣做事不如邵九那般心思冷酷、事事權衡,但用自己去救另一個人,這個人還是自己的仇人,她還是讓他震驚,在震驚的同時,心底的悲哀又如潮水般湧動,不可遏制。

“是的,我決定了。”寶齡沒有一絲停頓地道。既然已經做了最後的決定,此刻,她只願不會太晚,只願阮素臣快點答應。

阮素臣一動不動地凝視她,在她臉上看到了堅決,與一絲……哀求。那種神情,他亦在另一個人臉上看到過。駱氏。

完全不同的兩個人,卻同樣有自己所執著的事、有相同的驕傲,但此刻,卻為了同一個放下自尊,甚至放下自己所在意的一切,來懇求他。

他們,一個是他的生母、一個,是他最心愛的女子……

從沒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