瓔本身還清楚地知道蘇摩內心真正的感情。

他看過蘇摩在九天之上痛哭,那種瘋狂的恨和瘋狂的愛,宛如蠱毒和風暴,絕望而狂烈。所以,在劫難來臨的時候,那人必然也會不顧一切地去抓住不能失去的東西——那一瞬間,什麼復仇,什麼海國,什麼自由,都暫時顧不上。

那樣瘋狂的事情,除了青塬外、想必這個傀儡師也是做的出來的。

而他和自己,根本是兩種人啊……

在說出白瓔動向的時候,他就知道對方將會不計代價去阻止,甚至以身相替地去面對那個亙古的魔,然而他卻並沒有阻攔——他甚至是故意透露這個訊息給蘇摩的。

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。

他只知道內心有一種聲音在呼喊,告訴自己絕不能讓白瓔就這樣死去。

然而,他什麼都不能做。空桑亡國滅種的境遇如磬石一樣壓在他身上,作為皇太子的他被釘在了這個輝煌的位置上,承受著無數希翼熾熱的目光,身上有著千萬無形的束縛。他無力、也無理去阻止這樣一件大義凜然的事。所以,只能寄希望於別的人,接住另一雙手去實現那個深心裡的願望——哪怕這個人是蘇摩。

從某一點上說,蘇摩和白瓔是同一種人,他們心裡都有一座煤礦,同樣蘊含著熾熱的火,靜默然而絕望地燃燒。那種火一旦燃起、便會在心底燃盡一生。而相互之間,卻永遠緘口不言,平靜如大地。

而自己……到底又是什麼樣的人呢?

在開口對蘇摩說出白瓔的下落時,他心底有過什麼樣隱秘的打算?

而在地宮裡推開金棺,俯身拾起那面古鏡時,他又在千年古鏡中照見了什麼?

那一剎的冷醒和厭惡,讓他失手用力將古鏡摔碎,然而那一剎之前在鏡中看到的景象,卻永遠如閃電般地烙印在了心底,噩夢般無法忘記。

那才是他真正的哀傷所在。

青水在頭頂盪漾,晨曦將白塔的影子投射在鏡湖水面上,宛如一隻巨大的日冕。

那些光陰,那些流年,就這樣在水鏡上無聲無息地流逝了麼?

在鏡湖的入湖口,空桑皇太子怔怔望著,有剎那的失神。

※※※

“…………

“縱然是七海連天,也會乾涸枯竭,

“縱然是雲荒萬里,也會分崩離析。

“這世間的種種生死離合 來了又去

“——有如潮汐。

“可是,所愛的人啊……

“如果我曾真的愛過你,那我就永遠不會忘記。

“但、請你原諒——

“我還是得 不動聲色地繼續走下去。”

失神的剎那,碧藍色的水中,忽然盪漾起了一陣天籟般美妙的歌聲。

真嵐轉頭望去,只見有一行鮫人手牽著手,從鏡湖的深處遊弋而來。水一波一波盪漾,映著頭頂投下的日光,歌聲從鏡湖深處升起,充滿在整個水色裡。

那樣聲音,幾乎可以遏住行雲,停住流水,讓最兇猛的獸類低頭。

鮫人是天地間最美的民族,擁有天神賜與的無與倫比的美貌和歌喉,因此也成為取禍之源。在海國滅亡後,無數鮫人被俘虜回了雲荒大陸,淪為空桑貴族的歌舞姬。

百年前,在當著承光帝皇太子的時候,他也曾聽過後宮鮫人美女的歌唱,併為之擊節。然而轉瞬光陰荏苒,在無色城裡,已然已有百年未曾耳聞。此刻乍然聽得這樣一首歌,不由得恍如隔世。

“真嵐皇太子?”在恍惚中,聽到了一句問話,抬起頭,就看到一雙碧色的眼睛靜靜停在前方水中,一行披甲的鮫人齊齊躬身行禮,“奉左權使之令,來此迎接閣下前去鏡湖復國軍大營。”

言畢,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