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每個月會帶他去拜訪一次,那天袁平不在,只有鍾政。

袁平知道母親和他的存在,她刻意出門,但不帶走鍾政,因為鍾遠山說,要留兩個兒子在一起,從小培養一下感情。

父親和母親在一起,他和哥哥鍾政在一起。

鍾政會笑著跟父親保證,會將所有玩具都分享給他。

但事實上,鍾政會將他帶到遊戲室,切斷燈的開關,架起攝像機。

他求救,但遊戲室是隔音的。

他想告訴母親,但鍾政說,如果他告狀,他們永遠都不能來這裡。

他只能忍,只能等,等到適應黑暗,等到長大。

他又得出一個結論,這個家,這個哥哥,這些玩具,都不屬於他。

只有黑暗。

……

後來,父親一家準備去加拿大。

母親和父親哭鬧了一場,怪他拋棄他們母子,父親保證,一定會團聚。

但他是高興的,他不用再去父親北京的房子裡了,也不用再見到鍾政。

只是那段時間,母親唉聲嘆氣,以淚洗面,時常摟著他說,長大要爭氣,要出人頭地。

這樣的唸叨,隨著時間的推移,成了一種習慣。

努力上進,力爭上游,也漸漸成了他的習慣。

直到加拿大傳來父親和袁平離婚的訊息。

直到鍾政將那些光碟寄給他。

他將那些光碟反覆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

沒有害怕,也沒有恐懼,只有木然,只有平靜。

他沒有扔掉光碟,當是教訓,當是紀念。

母親不知道這件事,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和父親的長途電話裡,每一次都會提起移民,結婚,組成新的家庭。她試圖用日積月累的唸叨,給父親洗腦。

那些話他已經會背了,靜靜坐在一旁,張嘴,做出口型,和母親的話吻合。

他得出不知道是第幾個結論,那所謂的新的家庭,不屬於他。

——

母親在等曙光照進世界,他在等自己世界裡的小王子。

直到那個扎著兩小辮,小臉上嵌著一雙大眼睛的小姑娘出現在他眼前。

他當時並沒有意識到,小王子也可以是個女孩。

她對著那個碩大的五十九分,委屈的撇著嘴,一副眼淚隨時會流下來卻滿臉倔強的樣子。

她穿著足以將她的小身板淹沒的黃色紗裙,但她似乎在嫌棄那條裙子。

他模仿她媽媽的簽字,在考卷上劃拉了兩筆,問她,下回再不及格怎麼辦?

她認真的想了想,然後小胳膊伸進書包裡,努力翻出兩個棒棒糖,珍視的且小心翼翼的捧到他面前。

“哥哥,你能教我麼?”

心裡一角有什麼融化了。

他指尖一頓,拿起一個,撕開糖紙,說:“張嘴。”

她將棒棒糖含進嘴裡,依舊睜著大眼,緊緊盯著他,彷彿怕他會消失。

直到他說:“來,我教你。”

那雙大眼,瞬間發光。

他得出一個結論,這個小姑娘的世界裡只有考試不及格這一件可怕的事,但這對他來說多麼的不可思議。

……

那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她都會蹲守在花壇邊。

他一出現,就會看到她的笑容,大大的,燦爛的。

整個世界都好亮。

他兜裡永遠揣著幾顆糖,棒棒糖,泡泡糖,酸三色。

……

她膽子很大,什麼都不怕。

但他發現,她怕黑。

樓道里如果燈壞了,怎麼跺腳都不亮,她會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