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。畫面是一個小叢林,叢林中的一塊石頭上,坐著一個托腮的少女,少女膝上有一本攤開的書,而她的眼睛卻凝視著前面的一株小小的白花。

“題目叫‘凝思’,好嗎?”中□問。

“你把我畫進去了。”我說。

他取開了畫板,蹲下身子來,捉住了我的雙手。

“你在想什麼?”他低低的問。

“菟絲花。”“還在想那件事嗎?”他凝視著我:“半年多了,你也該從那個恐怖的記憶中恢復了。”

“我不是想那個。”“你在恨她嗎?”他說,我明白他口中的“她”是指的羅太太,不,是雅筑。“她已經用她的死贖了罪,人死了,什麼都可以原諒了。是不?忘記那些事吧!”

“她偏偏選擇這棵纏著菟絲花的松樹來上吊!”我感慨的說:“她也以菟絲花來自比!是嗎?我記得有一天,她曾經和我談起菟絲花,她說,如果生來就是菟絲花,怎樣能不做一株菟絲花?這就是她的悲哀。”我嘆息。“或者,她並沒有太大的過失,她只是一株菟絲花!”

“你想通了,”中□吻我:“饒恕是一種美德,你真可愛!”

“她一定早就想上吊,”我說:“多年來內心的負擔可以壓垮一個健康的人,何況她本來就有病!這小樹林中曾經吊死過人的事一定給了她啟示,我曾看到過人影,聽到過嘆息,那一定是她,是嗎?”“我想是的。”“一株菟絲花!”我再嘆息:“我剛剛在看李白那首古意,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。以前,我們總把菟絲花比作羅太太,松樹比作羅教授,現在,我覺得松樹應該是我的母親,羅教授是那株女蘿草!百丈託遠松,纏綿成一家!他們藉著我母親來纏綿成一家,我母親是個默默的犧牲者,供給他們機會來生存!”“一個很好的譬喻,”中□說:“羅教授,你還喊他羅教授嗎?”“我改不了口!”我說。

“試試看,憶湄,他很愛你,而且,他又那樣——那樣——

寂寞。“”皚皚來了!“我說。真的,皚皚正慢慢的向我們走來,她手中拿著一個信封,臉上微帶著笑,半年來,她是羅家變化最大的一個人,她第一個從羅太太(雅筑)的死亡中恢復,迅速的挺起她的脊樑,來面對現實生活!是的,她不再是一株菟絲花,而是一株勁草!望著她堅毅的掙扎著站起來,接受各種狂風暴雨,我佩服她!半年後的今天,她才是我真正的朋友和姐妹,我們的個性仍然不合,但我們都努力的去適應對方。

“嗨!中□!”她喊著說:“哥哥有一封信給你!快拆開看!”

中□拆開了信,看著,也笑著。我說:

“怎麼,他怎樣?中□!信裡寫些什麼?”

“我念幾段給你聽聽,”中□說,慢慢的念:

“告訴憶湄,我終於揚帆遠去,學習獨立了。國外什麼都好,只是沒有家裡的人情味,也沒有個刁鑽古怪的小丫頭鬥鬥嘴,殊覺無聊。到處擁擠不堪。連偷偷溜冰的地盤都找不到,頗懷念家中的水泥地,和那廣大的花圃!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去,大概我回去的時候,憶湄已在教她的小憶湄或小中□溜冰了——教技巧點,別像他媽媽那樣摔碎了骨頭……

……上星期自己煎蛋,把手指一齊煎進去了,想想人肉一定沒有煎蛋好吃,所以只吃煎蛋沒有吃手指……交了好幾個女朋友,一個比一個漂亮,有一個紅頭髮,兩個黃頭髮,四個黑頭髮。結論:還是黑頭髮最好看,蓋為中國人也。最近最親密的一位女友是美國人,談得非常投機,我常常帶她到我的公寓裡來玩,有一天大雷雨,她在我處共度了一夜,美極了。她芳齡四歲零三個月。皚皚怎樣?如果她再不交男朋友,我只好回來的時候給她帶個丈夫回來……爸爸好嗎?希望他已恢復了咆哮的精神,可惜我不在,使他少了咆哮的物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