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藍笑了。每逢他一笑,我便覺得他可愛又可憎。他自己知道他比別的妖人優越,因而他不肯伸一伸手去拉扯他們一把——恐怕弄髒了他的手!他似乎覺得他生在妖國是件大不幸的事,他是荊棘中唯一的一朵玫瑰。我不喜歡這個態度。“父母生下我來,”小藍開始說,迷坐在他一旁,看著他的眼。“那不關我的事。他們極愛我,也不關我的事。祖父也極愛我,沒有不愛孫子的祖父,不算新奇。幼年的生活似乎沒有什麼可說的。”小藍揚頭想了想,迷揚著頭看他。“對了,有件小事也許值得你一聽,假如不值得我一說。我的乳母是個妓女。妓女可以作乳母,可是不准我與任何別的小孩子一塊玩耍。這是我們家的特別教育。為什麼非請妓女看護孩子呢?有錢。我們有句俗話:錢能招鬼。這位乳孃便是鬼中之一。祖父願意要她,因為他以為妓女看男孩,兵丁看女孩,是最好的辦法,因為她們或他們能教給男女小孩一切關於男女的知識。有了充分的知識,好早結婚,早生兒女,這樣便是對得起祖宗。妓女之外,有五位先生教我讀書,五位和木頭一樣的先生教給我一切妖國的學問。後來有一位木頭先生忽然不木頭了,跟我的乳母逃跑了。那四位木頭先生也都被攆了出去。我長大了,父親把我送到外國去。父親以為凡是能說幾句外國話的,便算懂得一切,他需要一個懂得一切的兒子。在外國住了四年,我當然懂得一切了,於是就回家來。出乎父親意料之外,我並沒懂得一切,只是多了一些外國習氣。可是,他並不因此而不愛我,他還照常給我錢花。我呢,樂得有些錢花,和星,花,迷,大家一天到晚湊湊趣。表面上我是父親的代表,主辦文化事業,其實我只是個寄生蟲。壞事我不屑於作,好事我作不了。”小藍又笑了,迷也隨著笑了。

“迷是我的朋友,”小藍又猜著了我的心思:“一塊住的朋友。這又是外國習氣。我家裡有妻子,十二歲就結婚了,我六歲的時候,妓女的乳母便都教會了我,到十二歲結婚自然外行不了的。我的妻子什麼也會,尤其會生孩子,頂好的女人,據父親說。但是我願意要迷。父親情願叫我娶迷作妾,我不肯幹。父親有十二個妾,所以看納妾是最正當的事。父親最恨迷,可是不大恨我,因為他雖然看外國習氣可恨,可是承認世界上確乎有這麼一種習氣,叫作外國習氣。祖父恨迷,也恨我,因為他根本不承認外國習氣。我和迷同居,我與迷倒沒有什麼,可是對妖國的青年大有影響。你知道,我們妖國的人以為男女的關係只是‘那麼’著。娶妻,那麼著;娶妾,那麼著;玩妓女,那麼著;現在講究自由聯合,還是那麼著;有了迷葉吃,其次就是想那麼著。我是青年人們的模範人物。大家都是先娶妻,然後再去自由聯合,有我作前例。可是,老人們恨我入骨,因為娶妻妾是大家可以住在一處的,專為那麼著,那麼著完了就生一群小孩子。現在自由聯合呢,既不能不要妻子,還得給情人另預備一個地方,不然,便不算作足了外國習氣。這麼一來,錢要花得特別的多,老人們自然供給不起,老人們不拿錢,青年人自然和老人們吵架。我與迷的罪過真不小。”

“不會完全脫離了舊家庭?”我問。

“不行呀,沒錢!自由聯合是外國習氣,可是我們並不能捨去跟老子要錢的本國習氣。這二者不調和,怎能作足了‘敷衍’呢?”

“老人們不會想個好方法?”

“他們有什麼方法呢?他們承認女子只是為那麼著預備的。他們自己娶妾,也不反對年青的納小,怎能禁止自由聯合呢?他們沒方法,我們沒方法,大家沒方法。娶妻,娶妾,自由聯合,都要生小孩;生了小孩誰管養活著?老人沒方法,我們沒方法,大家沒方法。我們只管那麼著的問題,不管子女問題。老的拚命娶妾,小的拚命自由,表面上都鬧得挺歡,其實不過是那麼著,那麼著的結果是多生些沒